新世紀集運
孟子修身觀念的源頭
發佈時間:2020-12-18 10:14 星期五
來源:學習時報

中國哲學中對修身觀念的關注可以追溯至先秦時期,尤其是先秦儒家。早期儒家中,尤其重視和強調修身的是孟子。孟子提出:“古之人,得志,澤加於民;不得志,修身見於世。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善天下。”在孟子看來,正身、修身至關重要,不受窮達貧富等各種環境的影響。

孟子的修身觀念內容豐富,博大精深,是其哲學觀點的具體體現。探討孟子修身觀念的形而上學基礎,考察孟子修身觀念的理論淵源,亦有助於深化對孟子整體思想的理解與體悟。

天人合一的觀念

儒家普遍講求天與人的統一,認為天道與人道、自然與人為是相通、相類的關係。作為戰國時期的儒家代表人物,孟子的天人觀念既與傳統思想相呼應,又有自己的創新和發展。

在《中庸》中,就曾出現天人合一的主張:“能盡人之性,則能盡物之性;能盡物之性,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;可以贊天地之化育,則可以與天地參矣。”即通過人自身的努力與天地並立,達到天人合一的協調狀態。《周易·乾文言》亦提出:“夫‘大人’者,與天地合其德,與日月合其明,與四時合其序,與鬼神合其吉凶;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。”這就是説,順應天道是人生的理想境界,人的行事不能違背事物的發展。

與《中庸》《乾文言》相似,孟子同樣肯定天人合一的觀念。然而,相較以往的學説,孟子更強調天人關係中人的能動性,這就為其修身觀念留下了發展的餘地。孟子提出:“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”天人合一的根據在於,人與天是相通的。而天人互通的途徑就是以“盡心”“知性”為代表的修身。

此外,孟子對天的認識也與前人不同。“有天爵者,有人爵者。仁義忠信,樂善不倦,此天爵也;公卿大夫,此人爵也。古之人修其天爵,而人爵從之。”從天爵的內容中可以看出,孟子心目中的天道實際上是一種道德境界。相較前代來説,天作為人格神的象徵意義倒在其次。人在追求仁義忠信等天爵的同時,自然也能收穫世俗的認可,天人之道在此達成了一致。

由此,在天人合一的基本框架中,修身的合理性得到了充分的提示與彰顯。孟子通過對天人問題的繼承與開新,為修身觀念提供了宇宙論和天人論的基礎。天人合一的觀念從此被確立下來,成為孟子修身觀念的必要前提和理論背景。

心之“一本”的體認

孟子認為“仁義禮智根於心”,人之所以為人的“四端”皆內涵於心中。但這並不代表心的統一性的自明。若心以割裂和分離的方式存在,以心作為起始和首要對象的修身自然就無根無據、不知所依,甚至無從談起了。因此,確立心的統一性就成為孟子修身理論的當務之急。

這一點最終在孟子與墨者夷子的辯論中得以確定。夷子持墨家觀點,認為“愛無差等”。孟子對此進行了反駁:“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?彼有取爾也。赤子匍匐將入井,非赤子之罪也。且天之生物也,使之一本,而夷子二本故也。”孟子指出,以夷子為代表的墨家罔顧人的自然傾向,從而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矛盾當中。譬如,人對父母的感情是天性使然,不可割捨的,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。然而夷子卻對這種情感的特殊之處視而不見,堅持愛無差等,最終導致視父母無異於路人的荒謬結果。這就是孟子所謂的“二本”。

相反,“一本”之理才是順從本心的普遍道理。孟子以世上無不葬其親者為例,對“一本”繼續加以闡釋。不葬其親者,日後路過見暴露凌亂之狀,則“其顙有泚,睨而不視”。羞愧交陳至汗顏,哀痛不忍而側目,於是終於葬之。因此,觀念與實際在根源上的統一,而非離散與破裂,才真正符合人的自然傾向。

觀念與行動的合一必須建立在心的基礎上,這也正是孟子“中心達於面目”這一表述所呈示的深意。“天之生物”源於“一本”,作為天人相通的中介“心”自然亦出於“一本”。由此,作為修身起始和出發點的心的統一性就得到了證實,修身因而具有了充分的可能性。

性善觀點的確立

在對心的概念進行探討之後,我們便可考察孟子對於性的觀點和認識。早在儒學形成之初,孔子就以性習對舉的模式討論人性。孔子提出“性相近也,習相遠也”,開後世之先河。關於人性的討論,由此成為中國哲學中重要的組成部分。

在源遠流長的人性論史上,孟子具有獨一無二的重要地位。孟子繼承了孔子的論述方向,提出了較為清晰明確的性善論。孟子在與告子的辯論中指出,“人無有不善,水無有不下”,肯定了人性本善的主張。需要注意的是,孟子並不認為人性是純然全善、整全無瑕的。馮友蘭先生指出,“孟子所謂性善,只謂人皆有仁義禮智之四‘端’”。這四“端”還需擴而充之,方能成賢成聖。可見,人性之善在於其根源上的善性,性善並非一種已達成的結果。

善端還需擴而充之,這就與修身觀念聯繫起來。由性善的觀點出發,修身就成為一種必然要求。“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”在孟子看來,人擴充善端的必要性,就在於此善端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據。人心是人與禽獸的根本分別所在,因此,若不發揚心中本性之善,將無以為人。僅有向善的動機是遠遠不夠的;為善,即修身,亦是人性最終實現的重要一環。

修身除了有其內在的必然性,還是善性自然而然的結果。孟子指出,“天下之言性也,則故而已矣。故者以利為本”。參考朱子以“順”解“利”的註釋,可以看到,重自然之勢是孟子言性的一個基本方面。既然人性之善是順其自然的結果,那麼修身這一向善的行為也就當然合於趨勢,不需矯揉造作。從性善論的立場出發,修身觀念以人性之善為前提,被賦予了雙重的必然性。性善觀點的確立與心之“一本”的體認,共同構成了孟子修身觀念的心性論根據。

為善能力的肯定

修身若要落在實處,僅有內在方面的合理性是遠遠不夠的。修養功夫還有外在方面的需求,即人必須要有主觀能動性、為善的能力。在這一點上,孟子有着清醒的認識。孟子看到,人在世界中的創造力是無可比擬的。

主觀努力在日用常行中發揮着不可替代的關鍵作用。對於人的力量和無限可能,孟子給予了充分肯定。孟子明確指出,“天時不如地利,地利不如人和”。“人和”是成就事物的重中之重,無論在戰爭功業或是日常生活中都是如此。對於修身而言,人的因素更是關鍵所在,德性的實現與發揚在篤行上才得到體現。具體來説,修身的全部內容就在於自我確實的變化、改善與提高,而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人主觀能動性的基礎之上的。

人有潛在的、有待於現實化的向善能力,這就構成了孟子修身觀念的現實根據,使修身具有了得以成立的現實性。“苟為善,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。君子創業垂統,為可繼也。若夫成功,則天也。”孟子承認,在實際生活中,總會有人力無法左右與抗衡的因素。這種不確定性,即孟子“若夫成功,則天也”的判斷。然而,孟子顯然更加重視人的主觀努力。孟子認為,即使是天命也不能影響君子的履行和實踐。君子立於天地之間,自可以“創業垂統”,在行動上充分實現向善的能力。

通過對為善能力的肯定,孟子為修身觀念確定了知行論上的基礎。這種獨屬於人的傾向和可能,不僅使人擁有了不同於世間萬物的地位,更為修身提供了充分的現實依據。至此,孟子涵蓋了理論理性與實踐理性的統一,為修身觀念建立了強力的理論支撐。

溯清理論源頭,方能顯示孟子的修身觀念何以成為一個嚴密而完整的理論體系。既呈現出宏闊廣博、內涵豐富的氣象,亦可見高妙深遠,深邃幽微之處。在悠悠千年的中華文明中,孟子的修身觀念以其深刻和完備,被歷朝歷代的思想家不斷吸收、更新和發展,作為中國哲學寶貴的思想資源和精神財富,散發着歷久彌新的獨特魅力。(李閆如玉)

責任編輯:劉策
8392515